不老泉: 第十九章 二十年前的八音盒

by admin on 2019年10月7日

  温妮从没听过这么奇怪的故事。她第一个反应,是怀疑他们除了私下讨论外,有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过别人。也许她是他们的第一个听众,因为他们围绕着她的样子,就跟孩子们围在母亲膝旁的情形一样,每个人都抢着跟她说话。有时候他们同时说话,结果因为太急,反而把彼此的话都打断了。
 

  穿黄西装的陌生人,走进阳光敞亮的客厅。他定了一会儿,目光溜过梅、迈尔、杰西、塔克以及温妮。他那没有表情的脸,让温妮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她不禁起了疑心。但是当他开口说话时,他的声音却是温和的:“你安全了,温妮。我是来带你回去的。”
 

  狄家一家人除了上床睡觉外,也别无他法可想。天太黑了,他们没办法出去找偷马的人,再说,马贼何时偷走了马,从哪个方向逃走,他们也毫无线索。
 

  八十七年前,狄家从大老远的西部来到这里,想找个地方定居。那时候,并没有这片小树林,就像她奶奶所说的,这整个地方原是一片大森林。他们本来想等到走出森林后,在森林外找块地辟个农场,但森林似乎没有止尽。当他们走到今天小树林的地方,准备在小径附近找块空地扎营时,无意中看到了那口喷泉。“那地方真好,”杰西叹了口气说:“那时的样子跟今天没什么两样。一大块空地,很多阳光,以及那棵露出肿瘤般根部的大树。我们在那里停下来,每个人都喝了点泉水,连马也喝了。”
 

  “我们正要亲自送她回去,”塔克慢慢地站了起来,说:“她根本就没什么危险。”
 

  “这实在太荒唐了,是不是,爸?”杰西说:“屋里明明有人,这小偷居然也敢偷!”
 

  “不过,”梅说:“猫没有喝,这一点很重要。”
 

  “你就是狄先生吧?”穿黄西装的人说。
 

  “我也有同感,”塔克说:“但问题是,偷马的人只是个普通的马贼呢?还是为了什么特别原因偷马?我不喜欢这样,我对这整件事情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对,”迈尔说:“这点不能漏掉。除了猫以外,我们都喝了。”
 

  “是的。”塔克慎重地回答,他的背挺得比平常时都直。
 

  “不要再说了,塔克!”梅说,她在旧沙发椅上铺了一床棉被,准备让温妮睡。“你太担心了。现在我们什么也不能做,所以吵也没意义。再说,你有什么理由可以认定这件事情很特殊?算了吧,我们晚上好好睡一觉,等明早精神恢复了,再想办法。男孩们,上去吧,不要再说了,你们会弄得我们睡不着觉的。温妮,我的孩子,你也躺下来睡吧,这沙发可是一流的,你会睡得很好。”
 

  杰西继续说:“水的味道……有点奇怪,但我们还是在那里扎营过夜。爸爸还在大树的树干上刻了个T字,表示我们曾到过这个地方。之后我们就上路了。”
 

  “嗯,你还是坐下吧。还有你,狄太太。我有很多话要说,不过没有多少时间了。”
 

  温妮并没有马上睡着,她过了很久很久才睡去。沙发的垫子凹凸得很厉害,而且还散出旧报纸的味道。梅给她当枕头的椅垫,又薄又硬。更糟糕的是,她仍然穿着白天的衣服,困为她坚决不肯穿梅给她的睡衣。那件睡衣好像有几公里那么长,是褪了色的法兰绒质料。只有穿上自已的睡衣,在平常的就寝时刻上床,温妮才睡得着。现在两样都没有,她觉得好难过,好寂寞,好想家。她今天早上在路上所有的快乐,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宽阔的世界也一下子萎缩了。先前的恐惧又在她心头扩散、搅动。她真不敢相信自己会在这个地方,这简直是一桩暴行嘛。但是对于这件暴行,她一点办法也没有,她完全没有能力控制,而且她已被船上的谈话弄得疲惫不堪。
 

  他们走出森林后,就在森林西边几公里外的地方,找到一块树木较少的谷地,在那里开辟农场。“我们为妈和爸盖了一栋房子,”迈尔说:“另外为杰西和我搭了一个小木屋。当时我们想,我和杰西不久就会有各自的家庭,到时再来盖各自的房子。”
 

  梅傍着榣椅坐下。塔克也随后坐下,他把眼睛瞇成一条线。
 

  那是真的吗?狄家人真的不会死吗?很明显地,他们一点都没有想到她可能会不相信这个,他们只关心她会不会守住秘密。哼,她才不会相信,这根本是胡说八道。然而,真的是胡说八道吗?是这样子吗?
 

  “我们第一次发现事情有点奇怪是在……”梅说,“杰西从树上摔下……”
 

  杰西冲口道:“你以为你是谁──”
 

  温妮有点想哭,一直到她想起了穿黄色西装的陌生人,才稍微好一些,“他现在应该已经告诉他们了。”她想着,一再地想着:“他们一定已经找了我好几个小时,但他们不知道该往哪里找。不,那个穿黄色西装的人看到我们往这个方向跑走的。爸爸会找到我的。他们现在一定在外面到处找我。”
 

  “那时我爬到树中央,”杰西打断梅的话:“想把树上的大枝干锯下来,好把树砍掉。我没站好,一个重心不稳,就摔……”
 

  “好了,孩子,让他把话说完。”塔克打断他。
 

  她紧窝在棉被里,一遍又一遍地想着。屋外,月亮已经升起,照得小湖银白一片。天气转凉了。空气中飘起了雾。青蛙们正在尽情地畅谈,蟋蟀也用那高昂、有节奏的歌声加入他们的行列。屋内桌子抽屉里那只小老鼠,正窸窸窣窣地享受梅留给它当晚餐的小煎饼屑。这些声音清楚地占据她的耳朵。她松懈下来,听着静夜中的各种声音。正当她要坠人梦乡的时候,她听到了轻轻的脚步声,是梅来到她身旁。“你睡得还好吧,孩子?”她轻声问道。
 

  “他的头直直地掼到地上,”梅一边说着,一边还打着寒颤:“当时我们以为他准把脖子摔断了,但是走近一看,他竟然一点事也没有!”
 

  “这才对,”穿黄西装的陌生人说:“我尽量长话短说。”他把帽子脱下,放到灯罩上,然后站在火炉边,脚轻拍着火炉前的地板,面无表情地面对他们。“我是在这里以西的一个地方出生的,”他说:“记得年少的时候,我祖母常常跟我说些故事。那些故事其实很荒诞,不可信,但当时我对那些故事一点也不怀疑。其中有一个关于我祖母的一位好朋友的故事。她嫁到一个很奇怪的家庭。她生了两个孩子后,才发现那个家庭很怪。我祖母的那个朋友,跟她的丈夫生活了二十年,她老了,可是她的丈夫一点也没变老。她丈夫的妈妈、爸爸、弟弟也没有老。人们开始怀疑这个家庭,而我祖母的朋友最后下了结论:他们是巫师,或者是比巫师更可怕的人。她离开了她的丈夫,带着她的孩子到我祖母家住了一段日子。不久他们搬到西边去,以后的情形我就不知道了。我母亲和那两个孩子年纪差不多,她还记得和他们一起玩耍的情形。那两个孩子,一个是男孩,一个是女孩。
 

  “还好,谢谢。”
 

  “不久后的一天黄昏,”迈尔继续说:“来了一群猎人。那时马儿正在树旁吃草,他们对它开了枪。据他们说,他们是看走了眼,误把它当成鹿。你相信吗?结果马儿居然没死,子弹从它身上穿过,却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安娜!”迈尔脱口而出。
 

  “我对今天发生的一切感到抱歉,”梅说:“我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所以才把你带回来。我知道你在这里并不开心,但是……嗯……不管怎么样,你和塔克谈得还不错吧?”
 

  “然后是爸爸被毒蛇咬到……”
 

  梅再也忍耐不住:“你凭什么到这里来,把痛苦带给我们?”
 

  “嗯,还好。”温妮说。
 

  “杰西吃了毒蕈……”
 

  塔克也粗暴地补了一句:“你有什么话要说,就直说吧。”
 

  “那很好。我要回床上去了,好好睡吧。”
 

  “我把自己割伤了。”梅说:“记不记得?那时我正在切面包。”
 

  “好,好,”穿黄西装的陌生人张开长而白的手指,做出安抚他们的手势,然后说:“现在听我把话说完。我刚刚说过,我被我祖母的故事迷住了──长生不老的人!嘿,真是不可思议。我被那故事弄得神魂颠倒,因此下决心要把这故事弄清楚,就是花上我一辈子的时间也在所不惜。我进学校受教育,上了大学后,我研究哲学,形上学,还有一点药学。可是这些东西对我一点用处也没有,哦,不错,的确有一些古老的传说,但也仅止于传说而已。这样的摸索显得有点好笑,简直是浪费时间,我几乎想放弃了。后来,我回到家,那时我的祖母已经很老了。有一天,我送给她一份礼物──那是一个八音盒。这个八音盒勾起了她的回忆,她说那位妇人,那个长生不老的家庭的妈妈也有个八音盒。”
 

  “好。”温妮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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