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洲城徐志摩诗集: 海韵

by admin on 2019年10月7日

  一

  一

  徐志摩的第二个诗集《翡冷翠的一夜》写于1925年至1926年,1927年2月由新月书店出版。“翡冷翠”意为花城。  

  “女郎,单身的女郎,
   你为什么留恋
   这黄昏的海边?——
  女郎,回家吧,女郎!”
   “啊不;回家我不回,
   我爱这晚风吹:”——
   在沙滩上,在暮霭里,
  有一个散发的女郎——
       徘徊,徘徊。

  「女朗,单身的女郎,

  徐志摩在诗集的序中明确的提到,这本诗集是献给陆小曼的,是纪念他们结婚一周年的礼物。因此,这本诗集几乎就是徐志摩和陆小曼的热恋情史。  

  二

  你为什么囹恋

  《翡冷翠的一夜》写于1925年徐志摩在意大利的翡冷翠山中。  

  “女郎,散发的女郎,
   你为什么彷徨
   在这冷清的海上?
  女郎,回家吧,女郎!”
   “啊不;你听我唱歌,
   大海,我唱,你来和:”——
   在星光下,在凉风里,
  轻荡着少女的清音——
       高吟,低哦。

  这黄昏的海边?一-一

  徐志摩在《翡冷翠的一夜》这首诗里,抒写出浓烈而执着的爱情。情到深处,无怨无悔;为情所困,为情所死。  

  三

  女郎,回家吧,女郎广

  诗的开头,切入的是抒情主人公的心理活动,从爱人的即将远离在女子心中引起的难过、嗔怒、责怪等情绪,反衬出爱人在她生活中的重要以及她对爱人的挚爱和依恋。  

  “女郎,胆大的女郎!
   那天边扯起了黑幕,
   这顷刻间有恶风波——
  女郎,回家吧,女郎!”
   “啊不;你看我凌空舞,
   学一个海鸥没海波:”——
亚洲城徐志摩诗集: 海韵。   在夜色里,在沙滩上,
  急旋着一个苗条的身影——
      婆娑,婆娑。

  「啊不;回家我不回,

  你真的走了,明天?那我,那我,……  

  四

  我爱这晚风吹:」——

  你也不用管,迟早有那一天;  

  “听呀,那大海的震怒,
   女郎回家吧,女郎!
  看呀,那猛兽似的海波,
   女郎,回家吧,女郎!”
  “啊不;海波他不来吞我,
   我爱这大海的颠簸!”
   在潮声里,在波光里,
   啊,一个慌张的少女在海沫里,
       蹉跎,蹉跎。

  在沙滩上,在暮宛里,

  你愿意记着我,就记着我,  

  五

  有一个散发的女郎──一

  要不然趁早忘了这世界上  

  “女郎,在哪里,女郎?
   在哪里,你嘹亮的歌声?
  在哪里,你窈窕的身影?
   在哪里,啊,勇敢的女郎?”
  黑夜吞没了星辉,
   这海边再没有光芒;
  海潮吞没了沙滩,
   沙滩上再不见女郎,——
       再不见女郎!  
  ①此诗发表于1925年8月17日《晨报·文学旬刊》。 

  徘徊,徘徊。

  有我,省得想起时空着恼,  

  叙述型抒情诗在徐志摩诗中占相当大的比例。《海韵》即是其中一首。在这类诗的写作中,作为叙述的语言无可避免地对阅读构成一种逼迫。这种逼迫来自现代诗——因为在传统的叙述诗中,比如《孔雀东南飞》、《木兰辞》中,叙述语言与抒情语言从不同层面出场、一目了然,而叙述所叙之事是已然发生或可能发生之事。而在现代诗,比如徐志摩这首《海韵》里,叙述语言和抒情语言二位一体,只有全盘通读之后才能定夺语言的叙述功能。况且,更本质意义的区别在于,现代的叙述型抒情诗叙述所叙之事,并非一种直接生活经验或可能用生活加以验证的经验(当然并非不可以想象)。
  《海韵》这首诗究竟告诉了我们些什么呢?
  诗歌语言的口语化、抒情倾向,意象的简洁清澈,情节的单纯和线性展开,当阅读结束时,完整的情节交待才把诗意表达予以拢合。单身女郎徘徊——歌唱——急舞婆娑——被淹入海沫——从沙滩消失。这并非一个现实中失恋自殁的故事。然而,说到底,徐志摩又用了这样或类似这样故事的情节。徐志摩的这类诗仍是接受了传统叙事诗的基本构思模式,即人物有出场和结局,情节有起伏高潮。但是,这个人物是虚拟化的人物,这个情节是放大的行为“可能”。在《海韵》里,单身女郎并不要或可以不必包含生活意味、道德承诺、伦理意愿,她既不象刘兰芝也不象花木兰,也不是现实生活中具体的“某一个”,她只是一种现代生活中的“可能”,因此,这个她的徘徊、歌唱、婆娑、被淹和消失,只不过是“可能发生的行为过程的放大。”这正是《海韵》的全新之处。女郎、大海和女郎在大海边的行为事件都由于是悬置的精神现状的象征而显得格外逼迫、苍茫。由于象征,叙述语言能指意义无限扩张,整首诗远远超出了传统叙述诗的诗意表达。虽然《海韵》的语言相当简洁单纯,其包容的蕴含、宽度和复杂性却可以在阅读中反复被体验、领悟。
  在第一节中,散发的单身女郎徘徊不回家,令人牵念,而她的回答仅是“我爱这晚风吹。”大海如生活一样险恶,又永远比生活神秘,它的永恒性令人神往。远离生活的孤独的女郎要求“大海,我唱,你来和”,其要求不仅大胆狂妄,而正因其大胆狂妄,对永恒的执著才显坚定。因此当恶风波来临,她要“学一个海鸥没海波”。海鸥是大海的精灵,精神和信念是人类的翅羽,女郎虽然单薄,她的信念却坚定不移。但无情的大海终于要吞没这“爱这大海的颠簸”的女郎!与大自然和永恒的搏斗是一场永恒的搏斗。女郎的“蹉跎”由此变得悲凉。然而,难道女郎真正被击败、彻底消失了吗?在海明威的《老人与海》里,老人空手而归,“人是不能被打败的”精神却从此充满了人类心灵。茨威格的散文名篇《海的坟墓》以音乐的永恒旋律讴歌了人类不灭的追寻意志。徐志摩的《海韵》终于以急促的呼寻、形而上的追问、浓郁的抒情将全诗推向高潮,留给读者的是广阔的、深远的思想空间。
  “女郎,在哪里,女郎?/在哪里,你嘹亮的歌声?/在哪里,你窈窕的身影?/在哪里,啊,勇敢的女郎?”寻求过,搏击过,歌唱过,因此才称得勇敢,因此仍将被讴歌,再成为追寻的源头!《海韵》是在最后一节杰出地完成了海的永恒韵律的模仿。
  徐志摩《海韵》构思对传统叙述诗模式的借鉴或许使他最终没有创构一种新的叙述抒情表达方式,这当然是很大的遗憾。但就《海韵》这首诗而言,表达方式仍有自己的独特之处。一方面诗人对诗歌的“故事性”有着倾心的迷恋,另方面他又并没有以叙述者“我”的方式在诗中出现,他不但不对“我”作出表达,而且将我隐在整个故事后面,让故事在两个人物的抒情对白中从容不迫地展开。这样,就使叙述型抒情诗的诗意表达有了双重效果,一面是故事中人物自身的抒情,另一面是叙述诗人强烈的情感领向。《海韵》五个部分各自独立的抒情效果不可以忽视,而各个独立部分的抒情最终在结尾处汇合,与诗人的思想意向、抒情合为交响就形成了抒情高潮。
                           (荒林)

  二

  只当是一个梦,一个幻想;  

  「女郎,散发的女郎,

  只当是前天我们见的残红,  

  你为什么仿捏

  怯怜怜的在风前抖擞,一瓣,  

  在这冷清的海上?

  两瓣,落地,叫人踩,变泥……  

  女郎,回家吧,女郎!」

  唉,叫人踩,变泥——变了泥倒干净,  

  「啊不;你听我唱歌,

  这半死不活的才叫是受罪,  

  大海,我唱,你来和:」——

  看着寒伧,累赘,叫人白眼——  

  在星光下,在凉风里,

  天呀!你何苦来,你何苦来……  

  轻荡著少女的清音——

  离开是令人非常痛苦的,因为曾经的爱是那样的刻骨铭心,爱情溶入了她的生命中,爱情就是她的生命:  

  高吟,低哦。

  我可忘不了你,那一天你来,  

  三

  就比如黑暗的前途见了光彩,  

  「女郎.胆大的女郎!

  你是我的先生,我爱,我的恩人,  

  那天边扯起了黑幕,

  你教给我什么是生命,什么是爱,  

  这顷刻间有恶风波,——

  你惊醒我的昏迷,偿还我的天真。  

  女郎,回家吧,女郎!」

  没有你我哪知道天是高,草是青?  

  「啊不;你看我凌空舞,

  你摸摸我的心,它这下跳得多快;  

  学一个海鸥没海波:」——

  再摸我的脸,烧得多焦,亏这夜黑  

  在夜色里,在沙滩上,

  看不见;爱,我气都喘不过来了,  

  急旋著一个苗条的身影——

  别亲我了;我受不住这烈火似的活,  

  婆娑,婆娑。

  这种爱是让人难以忘怀的,她再一次沉浸在烈火般的爱情体验中:  

  四

  这阵子我的灵魂就象是火砖上的  

  「听呀,那大海的震怒,

  熟铁,在爱的槌子下,砸,砸,火花  

  女郎回家吧,女郎!

  四散的飞洒……我晕了,抱着我,  

  看呀,那猛兽似的海波,

  诗人笔锋突然一转,让抒情主人公从对爱情的幸福体验中转入到对死的无限向往上,描绘出了一幅非常优美的、令人陶醉的“死”的幻象。对爱情有深刻体验她,为实现爱情自由和爱情幸福的美好愿望,为爱而死。因为她的愿望在现实世界中不能实现,她只能通过死来实现了,爱情因死而美丽永恒:  

  女郎,回家吧,女郎!」

  爱,就让我在这儿清静的园内,  

  「啊不;海波他不来吞我,

  闭着眼,死在你的胸前,多美!  

  我爱这大海的颠簸!」

  头顶白树上的风声,沙沙的,  

  在潮声里,在波光里,

  算是我的丧歌,这一阵清风,  

  啊,一个慌张的少女在海沫里。

  橄榄林里吹来的,带着石榴花香,  

  蹉跎,蹉跎。

  就带了我的灵魂走,还有那萤火,  

  五

  多情的殷勤的萤火,有他们照路,  

  「女郎,在哪里,女郎?

  我到了那三环洞的桥上再停步,  

  在哪里,你嘹亮的歌声?

  听你在这儿抱着我半暖的身体,  

  在哪里,你窈窕的身影?

  悲声的叫我,亲我,摇我,咂我,……  

  在哪里,啊,勇敢的女郎?」

  我就微笑的再跟着清风走,  

  黑夜吞没了星辉,

  随他领着我,天堂,地狱,哪儿都成,  

  这海边再没有光芒;

  反正丢了这可厌的人生,实现这死  

  海潮吞了沙滩,

  在爱里,这爱中心的死,不强如  

  沙滩上再不见女郎,——

  五百次的投生?……自私,我知道,  

  再不见女郎!

  可我也管不着……你伴着我死?  

  天堂也许是个幸福的世界,地狱就不是了,它和现实世界一样。在尘世不被人怜惜反遭摧残的命运,进了地狱,她也可能是同样的命运。活在人间和死在天堂是一样的:  

  什么,不成双就不是完全的“爱死”,  

  要飞升也得两对翅膀儿打伙,  

  进了天堂还不一样的要照顾,  

  我少不了你,你也不能没有我;  

  要是地狱,我单身去你更不放心,  

  你说地狱不定比这世界文明  

  (虽则我不信,)象我这娇嫩的花朵,  

  难保不再遭风暴,不叫雨打,  

  那时候我喊你,你也听不分明,——  

  那不是求解脱反投进了泥坑,  

  倒叫冷眼的鬼串通了冷心的人,  

  笑我的命运,笑你懦怯的粗心?  

  这话也有理,那叫我怎么办呢?  

  活着难,太难就死也不得自由,  

  我又不愿你为我牺牲你的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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