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老泉: 第六章 绑架

by admin on 2019年10月21日

  以后,每当温妮回想起接下来几分钟所发生的事时,总是很模糊。她只记得自己原本跪在地上,坚持要喝喷泉的水,但不知怎么搞的,忽然被人抓起来,在空中画了好大一个弧,之后自己就坐在一匹肥胖的老马背上了。老马跑起来时,颠得很厉害。迈尔和杰西在马的两旁,小跑步跟着前进,梅则拉着缰绳,气咻咻地跑在前头。
 

  穿黄西装的陌生人,走进阳光敞亮的客厅。他定了一会儿,目光溜过梅、迈尔、杰西、塔克以及温妮。他那没有表情的脸,让温妮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她不禁起了疑心。但是当他开口说话时,他的声音却是温和的:“你安全了,温妮。我是来带你回去的。”
 

  早餐还是吃小煎饼,但是每个人都不在乎。
 

  温妮曾想过种种遭人绑架的情形,但没有一种和这回相似,因为这次绑架她的人比她还惊慌。她想象中绑架小孩的坏人,常是一群留着满脸大胡子的凶狠大汉。他们会用毯子把她包起来,像扛一袋马铃薯般地把她带走,而且才不会理会她的哀求。但这次,反而是绑匪在向她这位被绑架的小孩苦苦哀求。
 

  “我们正要亲自送她回去,”塔克慢慢地站了起来,说:“她根本就没什么危险。”
 

  “连一条鱼也没上钩,呃?”梅问。
 

  “求求你,孩子……好乖……求求你不要慌。”梅一边跑,一边转过头来向她说话。
 

  “你就是狄先生吧?”穿黄西装的人说。
 

  “没有,”迈尔回答,“没有抓到我们想带回来的鱼。”
 

  “我们……再怎么说……都不会伤害你的。”
 

  “是的。”塔克慎重地回答,他的背挺得比平常时都直。
 

  这倒是真话。尽管温妮在他回答时红了脸,她还是很感激他没有多作解释。
 

  “如果你……大声嚷嚷……”这回是杰西在说话,“被别人听到……那就危险了。”
 

  “嗯,你还是坐下吧。还有你,狄太太。我有很多话要说,不过没有多少时间了。”
 

  “没关系,”梅说:“你大概太久没钓鱼了。也许明天就好了。”
 

  然后是迈尔的声音:“我们会解释的……等我们离这里远一点,我们一定会解释给你听的。”
 

  梅傍着榣椅坐下。塔克也随后坐下,他把眼睛瞇成一条线。
 

  “那当然,”迈尔回答:“明天。”
 

  温妮一句话也没说。她紧紧地抓住马鞍,却发现有件事出乎她意料之外──尽管她的心跳得很厉害,整个脊椎像条装了冷水的管子,上下地震荡着,然而她的脑子却异常冷静。许多片段的念头一个个在她的脑海里浮现,好像它们老早就排在那儿等候一样。“原来骑马就是这个样子……反正我今天本来就是要逃跑的……我希望那只蟾蜍现在能看到我……这位太太好像很担心我……迈尔比杰西高……如果不想被前面的树枝打到的话,恐怕我得把头压低。”
 

  杰西冲口道:“你以为你是谁──”
 

  但是一想到待会儿会见到杰西,温妮立即感到胃不规则地蠕动个不停。杰西终于打着哈欠下了阁楼。他频频搔着他那头鬈发,脸色像玫瑰般红润。梅把小煎饼堆到盘子上。“嗯,赖床的懒虫,”她溺爱地说:“你差点就吃不到早餐了。迈尔和温妮已经起来好几个小时,他们都出去钓过鱼又回来了。”
 

  他们到了小树林的边边,但胖太太和杰西、迈尔并没有缓下来的意思。切过山脚草地的小路就在前头,在大太阳的直射下,小路显得十分眩目。而昨晚出现在丁家门口的那个陌生人,就站在小路上。他依旧穿着那套黄西装,戴着那顶大黑帽。
 

  “好了,孩子,让他把话说完。”塔克打断他。
 

  “哦?”杰西盯着迈尔,说:“鱼呢?我怎么只看到小煎饼?”
 

  看到那人一脸惊讶的表情,温妮的心里忽然一阵空。而且,她彷佛也是故意要让心里这么空着的。当他们经过陌生人的身边时,温妮只是睁大眼睛看着他,并没有开口求救。反而是梅抢着说话,而她也只能说:“教教我们的小女孩……怎么骑马吧!”听到这话,温妮才突然意识到,她应该呼叫或挥手求救才对,要不做点什么动作也好。但这时陌生人已经落在他们后面了,而她因为怕从马上摔下来,也不敢贸然放掉马鞍或转过头去。正当她在犹豫的时候,一切都太晚了,他们已登上山头,从山的另一边直奔而下。好好的一个机会,就这样被她白白错过了。
 

  “这才对,”穿黄西装的陌生人说:“我尽量长话短说。”他把帽子脱下,放到灯罩上,然后站在火炉边,脚轻拍着火炉前的地板,面无表情地面对他们。“我是在这里以西的一个地方出生的,”他说:“记得年少的时候,我祖母常常跟我说些故事。那些故事其实很荒诞,不可信,但当时我对那些故事一点也不怀疑。其中有一个关于我祖母的一位好朋友的故事。她嫁到一个很奇怪的家庭。她生了两个孩子后,才发现那个家庭很怪。我祖母的那个朋友,跟她的丈夫生活了二十年,她老了,可是她的丈夫一点也没变老。她丈夫的妈妈、爸爸、弟弟也没有老。人们开始怀疑这个家庭,而我祖母的朋友最后下了结论:他们是巫师,或者是比巫师更可怕的人。她离开了她的丈夫,带着她的孩子到我祖母家住了一段日子。不久他们搬到西边去,以后的情形我就不知道了。我母亲和那两个孩子年纪差不多,她还记得和他们一起玩耍的情形。那两个孩子,一个是男孩,一个是女孩。
 

  “运气不好,”梅说,“因为某些缘故,没有鱼上钩。”
 

  他们沿着小路走,很快来到一个有溪水的地方。溪水在小路的左边,很浅,而且在这儿弯了一下。溪两岸长满杨柳和可以蔽荫的矮树。“停!”梅大叫:“我们在这里停一下!”迈尔和杰西随即用力勒住缰绳,马猛然止步。温妮差点从马的背上飞出去。“把这可怜的孩子抱下来,”梅一边喘着气,一边对他们说:“我们在溪边休息一下,喘口气,把事情跟她说清楚了再赶路。”
 

  “安娜!”迈尔脱口而出。
 

  “我看是因为迈尔不懂得钓鱼。”说完,杰西张开嘴,对温妮笑着,而温妮则迅即垂下眼睛,心怦怦地跳。
 

  当他们踉踉跄跄走到岸边,坐定,准备解释后,才发现很难把这件事说清楚。梅似乎有点尴尬。迈尔和杰西也显得局促不安,不知所措地看着他们的母亲。三个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而温妮在停止奔跑后,才慢慢去想这件事的来龙去脉,等她弄清楚后,她的喉咙开始哽塞,嘴唇一下子干得跟纸一样。这不是幻想,这是真的。这三个陌生人正要把她带走,他们可能会对她做出任何事情,她可能再也见不到她的妈妈了。当她想起妈妈时,她突然觉得自己真是个柔弱无助的小女孩。然后她哭了,一方面是因为愤怒,一方面是因为惊吓。
 

  梅再也忍耐不住:“你凭什么到这里来,把痛苦带给我们?”
 

  “没关系,”梅说:“我们还有其它东西可吃。来吧,都过来拿饼吃。”
 

  梅的圆脸沮丧地皱了起来。“天啊,不要哭!请不要哭,孩子。”她哀求地说:“我们不是坏人,我们真的不是坏人。我们是迫不得已才把你带走的。等一下你就知道了,我们会尽快把你送回家去。就是明天,我们明天一定送你回去。”
 

  塔克也粗暴地补了一句:“你有什么话要说,就直说吧。”
 

  像昨天晚上一样,他们在客厅随便找个位置坐了下来。天花板游动着明亮的光影,阳光流注在满布灰尘、木屑的地板上。梅环视一切,满足地叹了口气。“现在,真是好,”她拿起刀叉,说:“一家人坐在一起,还有温妮在这里──哇,简直像一个宴会。”
 

  当梅说到明天的时候,温妮忽然痛哭起来。明天!听起来好像他们要永远把她带走似的。她好想马上回家,回到铁栏杆的保护里,再听听妈妈从窗口呼唤她的声音。梅走近她,想安慰她,她却把身体转开,两手蒙住脸,号啕痛哭。
 

  “好,好,”穿黄西装的陌生人张开长而白的手指,做出安抚他们的手势,然后说:“现在听我把话说完。我刚刚说过,我被我祖母的故事迷住了──长生不老的人!嘿,真是不可思议。我被那故事弄得神魂颠倒,因此下决心要把这故事弄清楚,就是花上我一辈子的时间也在所不惜。我进学校受教育,上了大学后,我研究哲学,形上学,还有一点药学。可是这些东西对我一点用处也没有,哦,不错,的确有一些古老的传说,但也仅止于传说而已。这样的摸索显得有点好笑,简直是浪费时间,我几乎想放弃了。后来,我回到家,那时我的祖母已经很老了。有一天,我送给她一份礼物──那是一个八音盒。这个八音盒勾起了她的回忆,她说那位妇人,那个长生不老的家庭的妈妈也有个八音盒。”
 

  “这倒是真的。”杰西和迈尔两人异口同声的说。温妮听了,觉得有股幸福的感觉涌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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